2013年1月7日 星期一

曹雪芹《紅樓夢》<葬花吟>與簡媜<美麗的繭>探討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葬花吟
花謝花飛花滿天,紅消香斷有誰憐?
游絲軟繫飄春榭,落絮輕沾撲繡簾。
閨中女兒惜春暮,愁緒滿懷無釋處,
手把花鋤出繡閨,忍踏落花來復去?

柳絲榆莢自芳菲,不管桃飄與李飛。
桃李明年能再發,明年閨中知有誰?
三月香巢已壘成,樑間燕子太無情!
明年花發雖可啄,卻不道人去樑空巢也傾。
一年三百六十日,風刀霜劍嚴相逼,
明媚鮮妍能幾時?一朝飄泊難尋覓。

花開易見落難尋,堦前悶殺葬花人,
獨倚花鋤泪暗洒,洒上空枝見血痕。
杜鵑無語正黃昏,荷鋤歸去掩重門。
青燈照壁人初睡,冷雨敲窗被未溫。
怪奴底事倍傷神?半為憐春半惱春。
憐春忽至惱忽去,至又無言去不聞。

昨宵庭外悲歌發,知是花魂與鳥魂?
花魂鳥魂總難留,鳥自無言花自羞。
願奴脅下生雙翼,隨花飛到天盡頭。
天盡頭,何處有香丘?
未若錦囊收艷骨,一抔淨土掩風流。
質本潔來還潔去,強於污淖陷渠溝。

爾今死去儂收葬,未卜儂身何日喪?
儂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儂知是誰?
試看春殘花漸落,便是紅顏老死時。
一朝春盡紅顏老,花落人亡兩不知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美麗的繭

        讓世界擁有它的腳步,讓我保有我的繭。當潰爛已極的心靈再不想作一絲一毫的思索時,就讓我靜靜回到我的繭內,以回憶為睡榻,以悲哀為覆被。這是我唯一的美麗。
        曾經,每一度春光驚訝著我赤熱的心腸。怎麼回事呀?它們開得多美!我沒有忘記自己睜在花前的喜悅。大自然一花一草生長的韻律,教給我再生的祕密。像花朵對於季節的忠實,我聽到杜鵑顫微微的傾訴。每一度春天之後,我更忠實於我所深愛的。
        如今,彷彿春已缺席。突然想起,只是一陣冷寒在心裡,三月春風似剪刀啊!
        有時,把自己交給街道,交給電影院的椅子。那一晚,莫名其妙地去電影院,隨便坐著,有人來趕,換了一張椅子,又有人來要,最後,乖乖掏出票看個仔細,摸黑去最角落的座位,這才是自己的。被註定了的,永遠便是註定。突然了悟,一切耍強都是徒然,自己的空間早已安排好了,一出生,便是千方百計要往那個空間推去,不管願不願意。乖乖隨著安排,回到那個空間,告別繽紛的世界,告別我所深愛的,回到那個一度逃脫,以為再也不會回去的角落。當鐵柵的聲音落下,我曉得,我再也出不去。
        我含笑地躺下,攤著偷回來的記憶,一一檢點。也許,是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,也許,很宿命地直覺到終要被遣回,當我進入那片繽紛的世界,便急著把人生的滋味一一嚐遍。很認真,也很死心塌地。一衣一衫,都還有笑聲,還有芳馨。我是要仔細收藏的,畢竟得來不易。在最貼心的衣袋裏,有我最珍惜的名字,我仍要每天喚幾次,感覺那一絲溫暖。它們全曾真心真意待著我。如今在這方黑暗的角落,懷抱著它們入睡,已是我唯一能做的報答。
        夠了,我含笑地躺下,這些已夠我做一個美麗的繭。
        每天,總有一些聲音在拉扯我,拉我離開心獄,再去找一個新的世界,一切重新再來。她們比我還珍惜我,她們千方百計要找那把鎖解我的手銬腳鐐,那把鎖早已被我遺失。我甘願自裁,也甘願遺失。
        對一個疲憊的人,所有的光明正大的話都像一個個彩色的泡沫。對一個薄弱的生命,又怎能命它去鑄堅強的字句?如果死亡是唯一能做的,那麼就任它的性子吧!這是慷慨。
        強迫一隻蛹去破繭,讓牠落在蜘蛛的網裡,是否就是仁慈?
        所有的鳥兒都以為,把魚舉在空中是一種善舉。
        有時,很傻地暗示自己,去走同樣的路,買一模一樣的花,聽熟悉的聲音,遙望那扇窗,想像小小的燈還亮著,一衣一衫裝扮自己,以為這樣,便可以回到那已逝去的世界,至少至少,閉上眼,感覺自己真的在繽紛之中。
        如果,有醒不了的夢,我一定去做,
        如果,有走不完的路,我一定去走;
        如果,有變不了的愛,我一定去求。
        如果,如果什麼都沒有,那就讓我回到宿命的泥土!這二十年的美好,都是善意的謊言,我帶著最美麗的那部分,一起化作春泥。
        可是,連死也不是卑微的人所能大膽妄求的。時間像一個無聊的守獄者,不停地對我玩著黑白牌理。空間像一座大石磨,慢慢地磨,非得把人身上的血脂榨壓竭盡,連最後一滴血水也滴下時,才肯俐落地扔掉。世界能亙古地擁有不亂的步伐,自然有一套殘忍的守則與過濾的方式。生活是一個劊子手,刀刃上沒有明天。
        面對臨暮的黃昏,想著過去。一張張可愛的臉孔,一朵朵笑聲……一分一秒年華……一些黎明,一些黑夜……一次無限溫柔生的奧妙,一次無限狠毒死的要脅。被深愛過,也深愛過。認真地哭過,也認真地求生,認真地在愛。如今呢?……人世一遭,不是要來學認真地恨,而是要來領受我所該得的一份愛。在我活著的第二十個年頭,我領受了這份贈禮,我多麼興奮地去解開漂亮的結,祈禱是美麗與高貴的禮物。當一對碰碎了的晶瑩琉璃在我顫抖的手中,我能怎樣?認真地流淚,然後呢?然後怎樣?回到黑暗的空間,然後又怎樣?認真地滿足。
        當鐵柵的聲音落下,我知道,我再也無法出去。
        趁生命最後的餘光,再仔仔細細檢視一點一滴。把鮮明生動的日子裝進,把熟悉的面孔,熟悉的一言一語裝進,把生活的扉頁,撕下那頁最重最鍾愛的,也一併裝入,自己要一遍又一遍地再讀。把自己也最後裝入,甘心在二十歲,收拾一切燦爛的結束。把微笑還給昨天,把孤單還給自己。
        讓懂的人懂。
        讓不懂的人不懂;
        讓世界是世界,
        我甘心是我的繭。

(據簡媜《水問》,台北:洪範書店,2003,二版,頁142–145)

課文頁213–214錄曹雪芹<葬花吟>。案:《紅樓夢》版本眾多,脂本系統十一種抄本與程甲、乙印本,現代校本與翻刻更不計其數,應載版本依據。本人講義據馮其庸等《紅樓夢校注》上、下冊之上冊,台北:里仁書局,1984.4,此本前八十回以庚辰本為底本,校以各脂評本、抄本及程甲、乙本共十一種,並有注釋。另參校周汝昌等校點、啟功注釋《紅樓夢》四冊,中華書局香港分局,1971.5,此本以程乙本為底本,參校其他七種本子;又馮其庸主編、紅樓夢研究所彙校《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彙校》全5冊之第2冊,北京:文化藝術出版社,1988.2,此本以庚辰本為底本,共彙校十一種版本;俞平伯校訂《紅樓夢八十回校字記》,北京:人民文學出版社,1993,此本以有正書局本為底本。


課文頁217倒數行1–頁218行2述曹雪芹卒年有三說,壬午(乾隆廿七年,1762)、癸未(乾隆廿八年,1763)以及甲申(乾隆廿九年,1764)。案:應作「胡適認為他卒於乾隆廿七年壬午除夕(1763.2.12);周汝昌認為他卒於乾隆廿八年癸未除夕(1764.2.1);還有一種說法認為他卒於乾隆廿九年甲申歲首(仍是1764初春)。」中式紀年與西曆從無合併者,因陰曆與陽曆有換算問題。又頁218行1–2述其字夢阮,號芹圃。案:應是字芹圃,號雪芹、芹溪居士;字夢阮,與其名霑不相應,疑是別號。又頁218倒數行1謂曹家被查封家產時,曹雪芹僅十三之齡。案:曹雪芹生年有二說,應說明採何說,如生於乙未是虛歲十四歲,如生於甲辰是虛歲五歲;且應註明虛歲或實歲。


課文頁221–222就死亡情境之想像解析全詩。案:原詩從傷春到感懷,從感懷到控訴,從控訴到自傷,從自傷到嚮往,從嚮往到失落,從失落到絕望,黛玉的情感隨著詩句而流淌、轉折,全詩並非一味自傷自憐,其中仍然有著一種抑塞不平之氣,尤為其思想價值之所在。尼采曾在他的「強力意志」學說的基礎上提出和討論了「自由的死」或「成就的死」。依照他的看法,所謂自由的死或死的自由,就是「當我們願意死,死就來到」,也就是一個人當在自己的創造性活動賦予自己、人類和大地以新的意義之後死去。尼采說:「當你們死,你們的精神和道德當輝燦著如落霞之環照耀著世界,否則,你們的死是失敗的。」即是謂此。林黛玉的死顯示著「成就的死」或「自由的死」,然而,以儒家觀點看,缺少了社會性與倫理性意義。其次,課文並未釐清從傷春到感懷,從感懷到控訴,從控訴到自傷,從自傷到嚮往,從嚮往到失落,從失落到絕望之段落轉折。三則課文頁223「死亡輓歌的妙筆生花」既以<葬花吟>為讖詩,卻與此分成兩橛。


課文頁223–224以<葬花吟>乃讖詩,成為構成林黛玉形象的構成要素,並且暗示著黛玉的最終命運,以及薛寶釵終究無法與賈寶玉完婚的預言讖語。案:一則課文所述並未足以論證<葬花吟>為讖詩;二則《紅樓夢》文備眾體之精巧藝術,除課文所述二項外,尚有其他巧妙處;三則課文所述二項之說解僅舉其一隅,可酌予增加;四則《紅樓夢》八十回後,賈府發生重大變故–「事敗、抄沒」,寶玉遭禍離家,事發於秋天,次年春盡花落,黛玉「淚盡夭亡」,<葬花吟>預示黛玉自己將來之結局而非薛寶釵;五則課文引文與所錄<葬花吟>版本有異。


課文頁215行9:「以為再不會回去的角落」。案:「再」下脫「也」。課文頁215行16:「它們全曾真心真意的待著我」。案:「意」下衍「的」。課文頁216倒數行3:「一些黑暗」。案:「夜」訛「暗」。課文頁217行7:「趁著生命的最後餘光。」案:本句當作「趁生命最後的餘光」,課文頁223行3引文正確。課文頁217行9:「撕下那頁最重最鍾愛的,也一併裝入,苦心在二十歲」。案:「也一併裝入」下脫「自己要一遍又一遍地再讀。把自己也最後裝入」;課文頁223行5–6引文即有,然脫「又」。又「甘」訛「苦」,課文頁223行6引文正確。課文頁223行2:「化作徇情迴護的一坏春泥」。案:「抔」訛「坏」。


課文頁222–223以為本文刻劃死亡之想像。案:本文可以分成七大結構,論說文章旨意,應先加以區分而非泛述,方能準確把握題旨。《水問》自序說明本書是大學時光的總結,那段年歲裏最大的主題是愛。渴求美善的愛,卻不懂得去彼此守護;總在擁抱同時互使出個性的劍芒、在讚美時責備…,分道之後又企盼回盟,卻苦苦忍住不回眸,忍著,忍到驪音響起,浪淘盡路斷夢斷。第四卷「碎詞」寫情愛夢碎的心靈深處低語,寫自己的孤獨和感傷;其卷首題詞謂靈魂是一匹女綢,分叉的愛就是利剪,裁碎了布帛,縫製的不是嫁裳,而是地衣。本文<美麗的繭>即其中首篇,應是作者了結一段情愛,甘心回到繭內,回憶那一段美麗的世界,孤單過日,並非課文頁224行17所說「無從得知『我』為何事、何人而絕望」。
要注意的是,文中主要有兩處提及死亡而已,並非如課文所說「死亡情境的想像」;而且第八段死亡與第十三段化作春泥,都是假設語氣,第十四段已加以否定:可是,連死也不是卑微的人所能大膽妄求的。所以,作者在幻想世界中,強調如果有醒不了的夢、走不完的路、變不了的愛,仍願去夢、去走、去求才是重點。尤其結尾提到,把過去鮮明生動的日子、熟悉的面孔、熟悉的言語,還有最重最鍾愛的一頁作一結束,甘心回到繭中,孤單過日才是真意。夢中的回憶是她唯一的美麗,她含笑的躺下,並非課文所說「生不如死,死亦不如生」。
文中作者使用複合性語言,使生活、感情、景物之間的時空連繫,超出了一般人的想像,開拓了一個充滿跳躍的時空,給讀者留下大量想像的餘地。但由於這種語言過於密集,也造成文意的晦澀,才會造成課文那樣的分歧。另曾見學者分析本文之題旨,在於表達人生如繭的命定思想,滿足即美麗。
簡媜<美麗的繭>選擇不破繭而沈留於回憶的「美麗」,雖然是作者「自由」的抉擇。但是,以哲學視角來看,非破繭化蝶的美麗,顯然是人生的一個歧途。每個人的生命之蛹,都束縛在繭中,如果不選擇破繭成蝶,就只能默默死亡。在人生成長的不同階段難免迷惘與無助,害怕作者所謂破繭或許落在蜘蛛網裏。我們欣喜簡媜走出來了,成就了她日後的文學創作。讓生命化蛹為蝶,生命才因此美麗動人!陸游<書嘆>:「人生如春蠶,作繭自纏裹;一朝眉羽成,鑽破亦在我。」陸遊的詩說明人生困境與人的主觀能動性的關係。繭,或許是另一種使生命更具內涵的美麗。


課文頁224行14以下述簡媜<美麗的繭>乃跨文類散文,冶詩與小說為一爐。案:所謂小說體散文,課文未直接定義,而引鍾怡雯<擺盪於孤獨與幻滅之間–論簡媜散文對美的無盡追尋>:「她的散文喜以小說的敘事和架構,以及虛構的人物為題材。」然而,鍾文重點不在於論述小說體散文,文中亦未明指<美麗的繭>為小說體散文。課文同頁倒數行8又謂:「除了摻入小說敘事的虛構元素之外」,似著重於小說的「虛構性」,但小說體乃決定於「小說的敘事和架構」;且《水問》自序該書為其大學四年的「斷代史」,書中固有想像者,但基本上並非虛構。課文謂<美麗的繭>以第一人稱連串不完整的零碎敘事與暴露真摯私我,亦非「小說的敘事和架構」。簡媜是有嘗試寫小說的衝動,但一直未付諸實現,直到散文集《女兒紅》中主要的表現型式才是小說體散文,她自己在序言中即坦言該集中有多篇已是散文與小說的混血體,如輯三<火鶴紅>。至於散文詩化傾向,課文未直接定義,而引何寄澎<當代台灣散文的蛻變–以八0、九0年代為焦點的考察>:「簡媜筆下特富音聲、辭采、意象之美,固亦詩化傾向之見證。」然而,課文僅舉文中兩次並排的詩式文字(課文謂:「反覆重調的章句格式與詩化的語言」),如何證明全文乃詩化語言?應就結構上力求突出「繭」的形象感覺、文中出現密度極大的意象,通過象徵與比喻,用以表情愛回憶如繭的觀念、複合性語言之鎔鑄三項詳為舉證。


課文頁225言及「死亡塗抹的另一種可能」,謂<死亡三態>中有關SARS疫病監控系統疏失的觀照與批評,死亡由「時間性」的主觀傳統中抽離,轉向「空間性」與「關係性」的思考層次。案:<葬花吟>與<美麗的繭>是探討有關「個體」的「死亡的主體性或社會性價值」與「人生的必然性與自由性」問題。對於一個有意義、有價值的人生來說,死生這兩極是一而二、二而一,相互依存、不當分離的。不僅從自然的意義上講是如此,從價值的意義上講也是如此,如何由「時間性」抽離?「空間性」與「關係性」的生死問題是從「群體」立說,那是兩個不同的範疇。

(《大學國文交響曲》,2008.1初版三刷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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